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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I. P. Abramskii: Vragi i druz'ia v zerkale Krokodila, 1922-1972. Moscow: Pravda. 1972.

車窗上文字:"Seats for passengers with children."

八月份有兩則關於「不讓博愛座」的新聞事件:之一,年輕女生不讓博愛座給孕婦,網友發動人肉搜索;之二,清大學生不讓博愛座,毆打七旬老翁。大多數的人皆因「老人」和「孕婦」對博愛座的需求是「顯而易見」的,於是一面倒地抨擊撻伐「不讓博愛座」的年輕人,卻忽視其中資訊不對等的破綻。在這兩則新聞中,我並不偏向任何一方,其實也沒必要說些什麼。不過我從高中通車上學以來,對於博愛座與讓座的問題一直有些疑問與想法,也斷斷續續有些相關的思索。剛好因這次機會而在網友的facebook頁面見識並參與了精采的討論,也激發了我更進一步的思考,我無權將整個討論串轉貼過來,於是就在此將我的回應以及其他想法整理成一篇文章以記錄之。

首先,「不讓博愛座」與「不讓座」之間,究竟存在著何種差異?我第一段特地用引號將「不讓博愛座」強調出來,是因為只要稍加觀察就可發現這些年輕人被撻伐的關鍵並不在於「不讓座」,而是「不讓『博愛座』」,如果要以「長幼尊卑」或「濟弱扶傾」的道德觀去責難他們,顯然當時在場的多數人都沒有將座位讓出來,何以他們就被標籤為最欠缺道德觀的眾矢之的?其實我最不解的是一種人,他看不慣有人霸佔博愛座不讓位,在心中忿忿不平,或與旁人私下批評幹譙,甚至採取更激烈的行動(如當眾怒斥譴責或拍照上傳供網友人肉搜索),可是自己卻又不願意把座位讓出來。我實在不解,既然他覺得在當下有人迫切需要座位,這樣的雙重標準不是很奇怪嗎?沒坐在博愛座上,反而享有不讓座卻能理直氣壯指責他人不讓座的特權嗎?

「每個座位都可以是博愛座」聽起來似乎是遙不可及的理想。或許我們要思考的是,當有人迫切需要座位時,如果博愛座上的乘客沒有感知到這一點(有許多可能原因),我們其他沒讓座的人是否就真的比那人更有理由不讓座?我們其他沒讓座的人是否就有資格指責那個不讓出博愛座的人?如果將博愛座定義成「讓座的義務」,會不會變相突顯出其他座位的「豁免權」?會不會因而形成一種「不坐博愛座沒讓座就心安理得」的心態,使我們更合理地無視他人的需求,更正當地冷眼旁觀?而我們還能高傲超然地去檢視論斷別人的道德觀?博愛座存在的意義,應該不是為了要讓大多數不坐在博愛座上的人心安吧。

再者,博愛座若被賦予「讓座義務」的意義,是否也可能造成需要座位者在面對非博愛座乘客讓座時的尷尬矛盾心情?以我這次北上訪友在捷運上的經驗來說,我數次在非博愛座的情形下讓座卻被對方婉謝了,一次是一對抱著小孩的夫婦,當時有一個空位,但是被一位站著的乘客擋住了,我側身進去坐下時才發現這對夫婦的存在,而妻子也正想要坐那個位子卻遲了我一步,於是我起身示意要讓座,但那位妻子婉謝了。另一次是一對年紀至少60以上的夫婦,上車後老太太有位子坐,但老先生只能站著,我起身對坐在附近的老太太示意她請老先生入座,然而她靦腆地跟我說不用了,在下車前還對我點頭微笑表達謝意。此外,即使是博愛座,也可能會遇到對方不認為自己需要被讓座的情況(通常是中年人,有些人甚至會不高興)。如果說博愛座的設置是一個社會對於「善意」(或可稱為一種「公共價值」)的表現與推崇,卻因為帶有切割區隔的暗示,反而使這種善意(公共價值)的傳達與流通更窒礙難行,使得需要者與讓座者在不斷受挫的過程中逐漸感到無所適從,那麼博愛座的功能與意義究竟為何?只是一種「提醒」?它的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嗎?我心中還是存在著沒有完全獲得解決的疑惑。

談到博愛座的功能性不彰,部分人士就會主張用法律來解決。我個人並不贊成賦予博愛座法律的強制規範力量,雖然如此看似可以建立一種「秩序」,然而我認為長久下來將會削弱人民主動參與、關心公共事務的意願與動力。以台灣目前的情況而言,博愛座雖然不具法律強制約束力,卻又似乎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約定俗成的「默契」(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秩序)。試問自己是否曾經在面對需要座位者時有過「反正博愛座上的人會(應該)讓座」的想法?而當有人不遵守這種默契的時候,我們是否會因此產生一種秩序被擾亂破壞的焦慮(驚慌)感,為這僵局感到不安且尷尬,自身也陷入讓與不讓的矛盾掙扎,於是把不讓博愛座的人看作是「製造麻煩的白目」,甚至將這些個人複雜情緒轉化成對他的憤恨?他或許是白目,又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誰知道呢?要憑表相就論斷他缺乏長幼尊卑的道德觀或同情心,誰又有資格呢?(有些人甚至只憑一張沒頭沒尾看不出前因後果的照片就能下註解了。)我想,博愛座的設置並不是為了替誰「省事」,更不是為了賦予誰高人一等的「資格」。

一個患有關節毛病不宜久站的年輕人和一個中年婦女,一個處於生理期間嚴重不適的年輕女子和一個國小學童(或中年男子),誰比較需要座位?有些特徵,並非用肉眼就能判斷,更別提「年輕」與「老」、「強」與「弱」是相對概念而非絕對標準了。如果是兩位老年人在只剩一個博愛座的情況下,誰比較有資格坐那個位子?拿身份證出來比較年齡嗎?如果建立「博愛座有讓座義務」的觀念,甚至賦予法律效力,試問誰有權力來判斷標準檢視資格?一旦具有法律強制性,難保不會演變成必須透過開立「醫生證明」甚至是「博愛座證明」來賦予需要者資格。採取法律規範是「治標」不「治本」,「治表」不「治心」,甚至可能反而讓「本(心)」的問題在整個議題中噤聲了,缺席了,失落了,人與人之間也愈來愈冷漠、疏離,找不到關懷的溫度。

我想,我們最能夠掌控的是「自己的座位就是博愛座」。對於那些基於不明理由佔用博愛座的他人,我認為自己起身讓座會比出聲糾正他人來得妥當也更具說服力,畢竟對於座位需求的判別標準並不總是那麼「顯而易見」。對我而言,我願意相信博愛座上的乘客都是需要者,是不是事實我無從得知,如果他不是,那麼我也願意相信他具備反省的能力,而自己讓座會是一種委婉的提醒。(這樣講算不算是優越感作祟啊?好吧,可能有一點吧。[聳肩])另外,我認為當自己需要座位或是看到有人需要座位時,如果想要請博愛座上的乘客讓座,應該要先保持禮貌問問對方是不是也需要這個座位。指責、糾正,往往會引起反彈,帶來反效果與不必要的衝突,我想,沒有人喜歡被誤會又被剝奪解釋機會的感覺。你自認有充分要求座位的理由,憑什麼先入為主地認定對方沒有同樣充分(甚至比你充分)的理由?從自己做起而不去預設他人立場,這聽起來像是在唱高調,但卻是達成「每個座位都可以是博愛座」的唯一途徑,我們原本想要推崇、追求的那份美善價值也才能逐漸彰顯出來,向下滲透、向外蔓延。

順帶一問,台北捷運上的博愛座「非老弱婦孺者」到底能不能坐啊?「佔用」的定義是什麼?基本上如果沒有「老弱婦孺」在場的話,我會覺得沒有「物盡其用」實在是一種浪費資源的行為。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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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

從近來許多新聞事件(包括電話恐嚇廢死團體或在網路上群起攻擊廢死主張者,以及層出不窮的人肉搜索事件)可以發現,侵犯式的自以為正義似乎開始大行其道,遊走在法律邊緣,然而許多人卻沒有意識到其中的荒謬與危險,反而像是鼓吹以偏激暴力言論甚至行動來剷除異己,大肆推崇宣揚這樣的「非法正義」。(拜託,要追求這種爽度的話請找電影來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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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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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corpian
  • 讓坐與否其實還在其次
    問題在於台灣到底對於即將進入高齡化的社會,做好準備了嗎?

    單以公共運輸來說:
    我去日本多次,從來沒有遇過有禮讓老人座位的事
    很有可能的原因是,他們的老人真的太多了......
    但相對的,他們的作法是:(至少在京都)所有的公車都在停穩之後才准投幣(換句話說:乘客不用趕著下車),啟動時也一定會等所有乘客都站定位之後才開。開車途中也不會有急加速、急煞車的行為.......

    台灣已經慢慢進入高齡化社會了,但我們的政府似乎茫然不覺

    讓座,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而已
  • Good point! 這就是延伸至另一個層面的議題了。 ^^

    安德理絲頌 於 2010/09/07 20:27 回覆

  • proync
  • 我覺得
    還是做好自己就好了
    當有需要的人出現
    我就讓坐
    其他
    不用再想太多了
    給你加油
  • 哈哈,我就是個「想太多」的人,不過在某個程度上,我還蠻享受這種「想太多」的過程。謝謝你的回應啊。^^

    安德理絲頌 於 2010/09/07 20:29 回覆

  • just pass by
  • 我認為博愛座是最低最低標準
    所以撻伐的點在於他連最基本的標準都做不到
    而不是說 我覺得每個位子都該讓位
    所以其他人不讓 我博愛座也不用讓
    要訂一個最低標準 才能讓人警惕、感到羞恥
    不要說只能有這最低標準很可悲
    可悲的是不少部分的人的確需要一個最低標準
    從任何生活上的細節都能看出來

    要說由心開始、每個座位都是博愛座
    那"博愛座上的人會讓位"這種想法是否會擴大到每個座位?
    事實就是 極端的人不會變
    會讓位的人 會讓 不會的就是不會
    博愛座是至少讓人心在掙扎的時候
    能有多一份讓位的理由
    要說從內心去改變
    先提出更具體的做法來討論
    不然
    聽起來像是唱高調
    的確就是唱高調
  • 謝謝你願意分享你的個人想法,不過為了避免讀者產生與本文完全悖離的詮釋與誤解,我還是說明一下好了。我想讀者在閱讀我這篇文章時並不至於推論出「我覺得每個位子都該讓位,所以其他人不讓,我博愛座也不用讓」之類的論點,這句話完全不在我這篇文章的邏輯之中。(如果有這種解讀,是否就稱為偷換或稻草人謬誤?這就要請教哲學專業了。)而這篇文章也不是為了替不當霸佔博愛座者提供藉口(我不覺得其中有任何足以拿來當藉口的文字),而是希望大家能少一點先入為主的觀念,避免預設他人負面立場,也許沒多少人能做到「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但至少別用雙重標準來看待自己和要求他人,何況有時我們自以為毫無破綻的道德標準其實並非那麼無懈可擊。

    此外,本文並不是完全否定博愛座的意義,文中並沒有任何字句表示出我主張應該全面取消設置博愛座(我反對的是「賦予博愛座法律效力」),而是認為大家應該進一步思考博愛座的意義(我自己目前也尚未得出結論)。是先有了「讓座觀念」之後才會有「博愛座」的存在,是故必須從「讓座觀念」著手才能有效解決「博愛座」功能性不彰的問題,若是試圖靠「博愛座」來完全解決民眾缺乏「讓座觀念」的現象,這就是本末倒置了。

    至於具體的作法,我實在不想老把「應透過教育導正」掛在嘴邊(何況我只是個代課老師),所以並未將本文的討論範疇擴大到「教育」層面上,而只是提醒大家要認清「不該把博愛座當成完全解決問題的答案」這一點,因為重點是在於「讓座觀念」而不是「博愛座」,簡化問題十分危險,而將答案簡化只會讓焦點更加模糊不清,無法針對問題核心解決。要解決缺乏「讓座觀念」的問題,我想大多數的人都會認同「教育」才是根本且最佳的解決之道。否則,你認為你所謂「最低標準」的博愛座是解決問題的答案嗎?那麼,你又認為如何才能解決你所提到的「不少部分的人的確需要一個最低標準的可悲」?

    此外,我的重點是放在「自己的座位就是博愛座」上,透過教育逐步建立這種觀念,必先如此才有可能接近於「每個座位都是博愛座」的理想(人類或多或少還是需要理想世界的藍圖來獲得進步的動力)。針對「博愛座」加強宣導,不如讓「讓座觀念」落實於教育之中,兩者可以同時並進,但絕對不能只偏重「博愛座」的規範意義。至於我文中提到的「博愛座上的人會讓座」想法,並不是希望它擴大到每個座位,相反的,我認為「反正博愛座上的人會讓座」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是在阻礙「讓座觀念」的推行、摧毀「博愛座」的意義,是從根腐蝕。我這篇文章要點出的就是這種「博愛座=讓座義務」的想法對於整個議題的嚴重傷害,若沒有認清這點,反而進一步賦予博愛座法律效力,「長久下來將會削弱人民主動參與、關心公共事務的意願與動力」。

    雖然你和我的立論基礎完全不同,還是謝謝你分享你的個人見解。

    安德理絲頌 於 2010/09/07 22:55 回覆

  • 夢醒五分
  • 說實在,我只讓位給老人和孕婦、身障者坐,
    當然基本的原則是我的肉眼可以辨識這三種人才行。

    有些人並不喜歡別人讓座給他(尤其是假性懷孕現象者 囧),
    自己的好心反而遭白眼。

    說真的,拍照的人不見得敢跟坐在博愛座的正常人說什麼,
    我認為只是放馬後砲而已,有本事就立刻講啊~
    而且坐在博愛座的人,有時很疲憊睡著並不知道眼前有需要博愛座的人,
    光是拍照不立即提醒有什麼用?
    事後諸葛而已。
  • 嗯,其實最重要的就是「迫切需要座位者能夠立即得到座位」罷了。

    安德理絲頌 於 2010/09/07 22:17 回覆

  • 悄悄話
  • 訪客
  • 就算坐在一般座位的年輕人也絕大部分只知低頭裝睡划手機,會去注意有誰需要座位少之又少,你說博愛座到底能不能坐?如果你自認符合標示對象你就坐吧!人性本善沒錯但很多都把善曲解及隱藏了,所以才要在車廂明確告知提醒因為在捷運高速行駛時如老弱婦孺無座位坐是有一定的危險,真不知道你們這些人連博愛座都要搶著坐還在討論該不該坐是什麼心態?
  • 至少不是憑表象就自以為全知的神視野心態喔。你連我是哪種人都能自行腦補了。嘖

    安德理絲頌 於 2015/09/11 21:09 回覆

  • 姵珊
  • 大大~我們因應學校功課需求以博愛座為主題做小論文 你的標題很吸引人 能讓我們引用來當標題嗎?
  • OK
    是否加註出處都無妨,不過若是不加出處建議還是提一下是參考自網路,以免你們老師如果特別在意來源,也許會上網查詢,有些老師會抓這類問題喔。

    安德理絲頌 於 2015/09/11 21:06 回覆

  • 訪客
  • 已經有博愛座魔人對ˋ不是做在博愛座上面的北一女痛罵妓女了,真的不同意每個座位都是博愛座這個很差的概念,只會有更多人藉著這個概念四處惹事生非